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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孃:我是你的,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

2020-06-08  点赞757   浏览量:574

O孃:我是你的,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

「我立刻意识到这本书将会是个革命。」──让—杰克.波威尔(Jean-Jacques Pauvert)

《O孃》是法国文学史上极为少见,且极为成功的女性情色文学小说。作者本名为安娜.德克洛(Anne Desclos),又名多米妮克.欧希(Dominique Aury),她使用波琳.雷亚吉(Pauline Réage)作为本书的笔名。雷亚吉出生在一个双语家庭,自幼便能阅读英法两种语言。从巴黎大学毕业后,她开始担任新闻记者,一九四六年进入法国伽利玛出版社(Gallimard)担任编辑后,她便以多明妮克.欧希这个名字发表着作,之后便一直沿用这个名字。

法国着名文学家尚.波朗(Jean Paulhan)是她的同事兼情人,认为女人无法写出像样的情色文学。为了证明女人有能力写出独特的情色文学作品,她将此文学作品当成情书送给尚.波朗,并以笔名波琳.雷亚吉构思此书。此书于一九五四年六月出版,一上市便引起极广泛的注意与极大的争议,毁誉参半。一来是因为小说内容充满许多虐恋(施虐待与受虐)的情节,这些情节被官方认为违背善良社会风俗,因此被起诉调查;二来是因为此书是以笔名出现,人们对作者的真实身份感到十分好奇。

当时对于作者身份的猜测极多,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本小说根本就是尚.波朗捉刀的,或是其他男性作家所写的,因为一般的女性无法写出如此自我放弃和沉溺在受虐快感的作品。媒体与知识界的热烈讨论引起当局的注意。一九五五年四月,法国内政部决议:不得向未成年人销售此书,同时禁止公开贩售与广告。法国当局只是希望限制该书的销售,但并未完全禁止该书的存在。同一年,该书获颁「双叟文学奖」(Le prix des Deux Magots)。在当时,能够获得该奖是一件了不起的事,也是极大的荣耀。最特别的是,它颁给了一个撰写一本惊世骇俗情色小说的女性作家。本书获颁此奖,让法国的知识界和读者更想一探真正的作者是谁了。

然而作者的真实身份一直没有公开。作者始终非常低调,守口如瓶,直到一九九四年,作者在八十六岁的高龄时接受《纽约客》访问时,才公开坦承她是此书的作者,并解释写作的动机:以小说的形式写一封情书给他的情人尚.波朗。她曾表示:「我并不年轻,也不漂亮。我必须找到其他的武器。肉体并非一切。武器也是存在于精神之中。」她想用她杰出的文思得到爱人关爱的眼神。本书至今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,不仅成为女性情色文学的经典,也不断引起学术界关于虐恋理论和女性主义的论战。

《O孃》的「O」到底是甚幺意思?这是每个读者都会问的问题。

事实上作者并没有赋予 O 这个字母太多意涵。O 其实就是法文女性名字 Odile 的缩写。用一个简单的字母当成小说中女主角的代号,这个风格一方面跟作者本人低调、不愿为人所知的风格极为相似;另一方面,将女主角的个人资料浓缩到最简单的元素,这种风格也已经走出巴尔札克(Balzac)式的小说书写模式,亦即针对小说人物的外貌与身世背景鉅细靡遗加以描述之小说风格。另外,「O」也可象徵「客体」(objet),代表一个完全被物化的女性,正如同O孃的地位;「孔洞」(orifice),象徵任何有权力的男人都可以进入的阴道;「一个字母」,象徵一个完全没有个性与自我的字母;O也可以是个「零」,一个完全没有身份的人。经过作者精心的布置,《O孃》从书名开始,就极为引人入胜,给予读者一种全新的阅读经验。正如同波朗所言,此书是「迄今为止所有男人能收到的最炽烈情书」。

《O孃》是一本关于虐恋的经典之作。相较于法国十八世纪情色文学家萨德(Sade, 1740-1814)所代表的施虐狂,以及奥地利十九世纪情色文学家马佐克(Sacher-Masoch, 1836-1895)所代表的受虐狂,本书似乎有着极大的不同点。波朗和波琳.雷亚吉都热爱萨德的作品,也许他们都有共同的念头:萨德笔下的受害者如茱丝蒂娜(Justine)因受到施暴者的残暴对待而感到痛苦万分,但相反地,如果让她在遭受这些残暴对待时还能够乐在其中,岂不是更为有趣?更有创意?被奴役虐待的「幸福」,也许能够提供读者更多的想像空间,并反映更多人性中不为人知的那一面。

此书揭露了几个重要的议题:何谓爱情?甘心受虐的爱情,是否比两性平等的爱情更为强烈呢?和萨德的小说相比,本书的施虐快感部分少了萨德式的逻辑推理与施虐取乐的诸多规定;和马佐克的小说相比,《O孃》的受虐者并不抗拒,不挑战施虐者的权力之正当性,亦不会根据黑格尔的辩证法,以挑战「主奴关係」为手段将两者之间的关係彻底反转。主人永远是主人,奴隶永远是奴隶。O孃永远是O孃,她永远臣服在他的主(情)人面前。

在阅读完这本书的手稿后,波朗便大胆预测这本书会引起极大的迴响。部分较激进的女性主义者,声称此书严重贬低女性的价值,将女人的尊严踩在脚底,如同波朗所言:女人终于说真话了。但自由派的女性主义者,认为此书是女性性自主与性解放的至高表现,双方意见相持不下。

《O孃》整本书虽然充满了性与暴力,但全书几乎都是环绕在男女的权力关係和女性的情慾解放。O孃对他的情人荷内绝对服从,只因为她认为服从可以换来情人的爱情与忠贞。荷内将她送到华锡接受SM女郎的调教,让她被蒙上双眼,被锁鍊拴住手脚,遭到无情的鞭打,有时被迫戴上眼罩,甚至必须全裸见人,而且随时都能被人所用。后来他将O孃献给异母异父的兄弟史蒂芬。史蒂芬对O孃的虐待与侮辱更甚于荷内。史蒂芬甚至命令他人在O孃身上烙印、从阴部穿过铁环,但O孃始终甘之如饴,从未见其抗拒过,以致于到最后接受了史蒂芬而放弃了荷内。

作为一个女性作家,雷亚吉为什幺要构思如此一个将自我贬低、自我放弃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的女人?绝对的顺从是否真能维繫情人之间的爱情,或是作为诱惑的一种手段?女性是否应该放弃身体的自主权?在此书中,作者提出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观点:「奴役中的幸福」,既不是萨德式充满哲学论证的施虐快感,也不是奴隶一直挑战主人的地位,甚至想毁约不愿再担任奴隶的角色。在上述的施虐和受虐中,受害者都没有快乐可言,只有痛苦和不幸。

然而在此书中,O 孃却愿意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,将自己贬低到一种令人无法相信的程度。O 孃认为只要他的爱人开心,无论是为她的爱人所用或是为爱人指定的他者所用,她绝对的奉献都让爱成为无私的爱。表面上,读者或许看到一个丧失自我的O 孃,然而,放弃「自我意志」是否也是某种自我意志的实践?没有「意志」的意志是否符合了「奴役中的幸福」?在这个问题的框架下,我们不禁要问「性别平等」是否是爱情的必要条件?当代性别平等的概念是否是幸福和快乐的保证?或许未必。当代过于强调自由和独立,忘记了男欢女爱的权力运作往往未必能触及真正的快乐。

作者似乎一直在追寻一种类似「宗教」的「奉献」。当一个虔诚的信徒在面对上帝时,当他把自己交付给上帝时,他不再拥有自我意志,无私的奉献便是最大的喜乐。爱情往往不能用一般的理性去理解,表面上 O 孃因遭到虐待而受苦,但她只要一想到这是她的爱人所要的,她的内心便能达到某种说不出的平静和幸福。对 O 孃而言,最难过的事情不是被性虐待,或是被无情的鞭打,被所爱的人抛弃才是最令人无法忍受的痛苦。或许,O 孃在极端受辱的那一刻,她重新找到了她的自我。女权主义者当然无法认同 O 孃这种极端贬抑女性的思想。

《O孃》不仅象徵了性解放,也代表着从「性」的行为中解放。O孃不仅解放了「性」,同时也被性「解放」。法国二十世纪文学家芒迪亚克(Mandiargues)认为此书并非一般庸俗的情色文学作品,因为精神层面远胜于肉体层面,此书甚至可说是一本「神祕的小说」。法国文学家巴塔伊(Georges Bataille)认为O孃的悖论(paradoxe)是一个「幻想者」的悖论。这个幻想者因为无法死去而正在死去(mourir de ne pas mourir),这几乎就是一种殉道。O孃透过贬低肉体,很可能只是希望爱情得以昇华。因此O孃的自我放弃,正是一种自我的追寻与探索,一种受虐情怀的昇华。如果这个独特性正是某些读者所不能忍受的,但那正是作者所要追求的。雷亚吉曾说:

「文学必须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事件,不管写的是什幺。总之,它应该是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。作者本人甚至意识不到,只有其他人才能听出他的声音,独特的声音。如果出于偶然,或纯粹是碰巧,您翻开一本这个人的书,您不是去读他,而是听到了他的存在,那您就是碰上了真正的作者。」

情色文学的创作是法国保守五○年代的文人风尚,是一种「抵抗的文学」,更是一种向沉闷的文学风气反抗的手段,而《O孃》则是作者写给波朗的情书,是存在于两人间的情色游戏。作者以冷静和简洁的笔法去描述最火热、最残酷的情节,这种独特性赋予了本书极高的文学性。另外,作者所提出的爱情模式(奴役中的幸福)也非常值得当代人去省思。

Photo from Flickr by ePi.Longo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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